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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记忆】西海固的秋:洋芋、罐罐茶、乡村教师和他的中国

2019/8/14 5:22:00

【国庆记忆】西海固的秋:洋芋、罐罐茶、乡村教师和他的中国


 

前几天学生告诉我,西吉下雪了。

 

大西北确实要比其它地方凉得更早一些。可今年西海固的第一场雪,好像比预期来得还要早。我又惊又喜,让他给我传点照片给我看看。雪并不大,可能只是寒冷空气偶尔的作祟罢了。

 

学生追问我,国庆节会不会回三合?

 

其实自前年完成支教任务后,每年我都会踏上那片黄土地,回到自己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考虑到出行和其它各种各样的原因,两年来都是开春走。

 

支教队合影。

 

这几成惯例的安排,学生们也都了解。或是出于想念、或是出于没话找话故,抑或是如有个孩子打趣到:老师你来吧,来了我就可以招待你,不用到地里挖洋芋了……这最后一个理由竟可能是最真实的。在靠天吃饭的西海固地区,土豆是最主要的农作物。国庆前后,正是繁忙的土豆收成期,家家户户忙的不亦乐乎。

 

记得支教那年国庆假期结束后,我问孩子们假期做了啥,全班异口同声地回答:“挖洋芋!”这倒间接印证了那句当地人的玩笑话:西吉有三宝,土豆、洋芋和马铃薯。每户人家基本都有十几亩的洋芋地,因而对当地的孩子来说,国庆节更像是劳动节了,七天假期几乎天天都在地里干农活。

 

 

支教那年的国庆,我在西北“浪”(当地话,意思为玩)了没几天,便和队友们火急火燎地往学校赶。第一个月,大家就已意识到教学不易,遑论更高层面的“育人”。我们这些高材生,即便在来之前的一年接受了系统的教学训练,但真正实打实上手,还是手忙脚乱。学生的考试成绩让大家都感到挫败,所有人都想着早点回学校备课。

 

从县城到我所在的三合中学,50公里的山路兜兜转转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曾经另一个学校的队友来看我,笑着告诉我他一路无聊数了数弯,好像正好有108个。

 

下乡的班车每天固定的两班都在下午,返程的时候望着窗外落日映照下单调的黄色层叠山峦,就想起张承志说的,“带着一副旅游客的派头和好奇心是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的,甚至连靠近它都困难。因为在这片僻远山区里没有任何奇观异景,只有一片焦渴干旱的黄色大山在等待着成熟的朋友。”

 

西部农村的学校,大多是“前店后厂”式的。老师们平常就住在学校后方的平房里,这些年西吉县城发展很快,越来越多的老师在县城安家买了房。于是一到周末或假期,老师们也都上县回家了。偌大的校园里除了门卫燕老师一家,往往就只有我们支教队员和不多的几户老师。

 

离假期结束还有好几天,学校里一如往常的宁静。

 

刚进校园,马老师家阿姨看到我,她冲我笑了笑,“走阿哒去了?”(去哪里玩了?)

 

“去西安转了转。”我停下脚步,也冲她微笑致意。“饭吃了么?”她又问道。我顿了一下,怕麻烦她,说稍微吃了点。记得第一天到学校,只顾着收拾屋子没来得及自己做饭,素不相识的马老师家阿姨看我们“可怜”,特地煮了一锅玉米给我们。阿姨好像看出了我的犹疑,硬拉着我去她家吃,架不住她的热心,我说放下东西就去。

 

作者和马老师家阿姨。

 

阿姨家在学校的最后一排。西海固的冬天很冷,农村没有暖气,只能依靠“炉子”烧煤取暖。9月中下旬,学校里不少屋子开始生炉子。我为了把炉子生起来,有一回在学校后院捡拾柴火,正好被马老师撞见,马老师看着我手里拿的细碎的小木枝,面无表情淡淡道:“这不行。”他从屋子门外的柴堆里拿出几根,用小斧子劈了几段给我。马老师的手脚很麻利,劈得柴火整整齐齐大小如一。我看着好玩,从他那儿拿过斧子准备自己试试,马老师不说话、也不阻拦,默默点上一根烟站在边上看着我。我把木柴放好,瞄了半天对准后一斧子下去,在作用力之下,木柴应声弹开倒地,却只是多了一道小口子而已。如此几下,即便我急吼拉吼地使出了浑身劲道,情况也没有改观。马老师静静地看着,也没有取笑的意思,他从我手里拿过斧子。“看好,先开个小口”,只见他先用手握住木柴,把斧子砍进木柴5公分左右,再松手,再抡起卡住木柴的斧子。“啪”,木柴应声一分为二。

 

我就是这样和马老师认识的。他大概50岁左右,不喜说话,喜怒不形于色,但不至于让人觉得严肃或压抑。马家阿姨却是另一番性格,豪爽热情,什么事都喜欢和我们说说。

 

放下东西我赶忙去马老师家,本以为能见着马老师,但阿姨说他“浪去了”。阿姨招呼我坐,把炉子上热的锅打开(炉子除了取暖,还可以做饭),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水煮洋芋,阿姨拿起一个给我,又端上一盘花卷让我吃。“不知道你会这么早回来,没准备啥,随便吃点。”西吉农村普通人家的餐桌上,洋芋和馍馍(一般把馒头、包子和花卷和面食都叫馍馍)是最常见的食物,如要丰盛一些,就自己擀点面吃,当地不产稻,所以米饭是奢侈品,基本见不到。

 

来西吉一个多月了,我一个南方人,也习惯了这一特色。西吉的洋芋确实要比以前吃到的更香一些。对此,马家阿姨的解释是:“西吉干旱,日照时间长,洋芋淀粉含量更足,味道更好。”

 

我一口洋芋一口馍馍地吃着,就着阿姨自己拌得凉菜,竟不觉得入口单调。看着阿姨家大约15平米左右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内也是一应俱全,无论是日常生活用品还是电视等小家电,基本的都有。

 

我问阿姨是不是本地人?她告诉我她是会宁县老君那边的。

 

 

学生和家人在地里收农作物。

 

我所在的三合中学,以前是西吉县三合乡的中心,曾是一所初高中一贯制中学,要说整个乡依校而建也毫不夸张。你很难想象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早在90年代就有了一栋三层高的教学楼,即便放在今天来看,也不显陈旧。大概实在是太贫穷了吧,一路上四处可见的标语——“扶贫先扶智”好似时刻提醒着所有人:在靠天吃饭的西海固,或许只有教育是一劳永逸的出路。

 

三合乡和甘肃省的会宁、静宁两县交界。据说80、90年代,甘肃也有学生会有学生来三合中学念书,可见学校地位之重、教学质量之高。2003年三合撤乡变村,又过了5年高中部也响应国家政策撤掉了。

 

我支教时,三合只有初中4个年级近400名学生。“娃娃越来越少啦,不少都走县上去了”,是我一个月来听到的最多说法。像“两免一补”、“营养早餐”和“免费午餐”等各类利好措施和计划的实施,家境不好辍学的孩子几乎没有了,即便外出打工,也多是念完初中再走。农村学校生源的减少,除了出生率的降低外,主要还是集聚到县城了。

 

说话间,阿姨拿出一个像是用金属罐子切开而做成的小罐,里面放了茶叶、枸杞、冰糖,再倒上水。罐子的开口处用铁丝缠住,延展出去的部分就是把手。小罐放在炉子中间热一热,水很快沸腾,倒出来就可以喝了。

 

当地人把这个叫“罐罐茶”,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喝茶,我听到过许许多多的版本,自认为最靠谱的说法是,西海固缺水,不论是水库水还是地窖水,都不太“干净”,富含过多的“矿物质”,口感颇为“丰富”。当地人就想出了这样一种方法来化解直接饮用的口感问题,同时也是漫长冬日里生活的一种情趣。

 

没多久,阿姨已经帮我倒了好几杯茶,那个因长年烘烤而黑化的小罐罐,还在炉子上等候着一次次火焰的考验,等待着炉膛里的火旺燃,一股股火苗争先上窜。对于主人来说,好像做罐罐茶的这一过程,远比喝茶更加回味悠长。

 

聊着聊着,阿姨问我生肖,我说属羊。她双眼突然像放了光一般,人站起来转身去拿什么东西,“个滴老大和你一个岁数”(“个”在当地方言中是“我”的意思)。说罢她拿出一本相册,和天下所有的父母同外人说起自己的子女时的骄傲和激动一样,她不停地指着照片,“这个是老大,在银川念书”,“这个是女子,小几岁,也在银川”。对于当地人来说,银川是最好的去处了,这不单单是经济层面的选择,也是文化认同的考虑。当地人外出打工的不少,但极少去东南部沿海的大城市,银川、西安和兰州是首选。我问阿姨想不想他们?阿姨说当然想,不过孩子都大了,本来就要“出去的”,现在也习惯了。

 

肚子管饱后,吃了不少茶水,我起身和阿姨告别,准备回屋。阿姨并不挽留,拿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5-6副自己纳的鞋垫。“你的脚大,拿这”,“她俩(我的队友)这两个可以”。我拿着鞋垫,仔细看了看,花纹很精细,后来别的老师和我说,当地的妇人都会针线活,闲来没事就做些鞋垫。

 

一年时光,马老师家我们是常去的,后来和马老师也越来越熟。冬天的时候偶尔和他小酌一杯自己酿的药酒,天气好的时候带我们去赶集听庙会(秦腔)。

 

兴致好的时候,他会和我们说说三合中学以前的故事,这所有80多年历史的农村学校,起先是一座关帝庙,由乡绅出资筹建。60年代以来它是西吉县的教育重镇,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当时许多大城市来的知青,在这里工作或者任教,教育水平非常高;他说喝罐罐茶是农人新的一天黎明前最温馨的时光,如果不喝一天都没劲;他也会说起现在农村孩子越来越少,年轻老师也不太愿意留下来,有机会就要走。但他自己一把岁数了,肯定不走。

 

这种时候,马家阿姨要么帮我们做饭,要么整理家务。每次马老师说起以前的事,总会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好像整个西海固的山川,都收纳其中。

 

 

离开三合中学的那天,大清早马老师就来找我们,说中午特地给我们做了米饭,最后要吃一顿。我去得晚,马老师起身帮我盛了一大碗饭,桌上有三四个炒菜。我拿起筷子吃起来,马老师到门口抽烟,阿姨则静静地坐在床沿,时不时抹眼睛……我似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吃着吃着鼻子就酸了,只得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后,起身和他俩握手拥抱,头也不敢回地去前院坐车。

 

在当地小学捐赠物资。

 

离开三合中学两年了,闲下来的时候常翻看那时的照片,为了和学生联系重新用起了QQ。正如同我们复旦研究生支教团流传下来的那句话,“用一年不长的时间,做一辈子难忘的事情”,这一年的时光注定是一生的铭记。

 

老队员常对我们说,你在支教地能做得事情很少,但当地赠予你的却太多太多了。细细回想起来,一年时间没做到的事情很多,却自信做到真真实实地用心感受西部、认识中国。而这样的情愫和每一个支教地的老师、学生和朋友紧密相连。

 

我心归处,便是吾乡。

 

(作者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在读研究生,复旦大学第十五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  图片由作者提供  本文编辑 朱珉迕  编辑邮箱:shzhengqi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