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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机:科创的基因,我们一直都有

2019/10/10 1:09:46

孙机:科创的基因,我们一直都有

孙机   

文物专家,考古学家,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先后师从沈从文先生、宿白先生,从事中国古代物质的研究。1979年调任中国历史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部,工作至今。1990年被文化部聘任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1992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一本新书,销量过10万,便是畅销书了。《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优雅跨过这道门槛。

  

作者孙机“始终如一”的专业履历,似乎很难与畅销书作者常有的“丰富多彩”的形象勾连起来: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20岁出头的他,在沈从文等前辈指引下,步入历史文物研究领域。从此,不曾离开。

  

这本书所涉的农业与膳食、纺织服装、交通工具、冶金、武备、科学技术等内容,更与流行无关。通常这样的书能卖3000册已属不易,但它却火得“任性”。

  

与孙机一席谈,记者找到了“火”的理由:读这本书让我们看到,中国自古以来一直有科技创新的基因,我们现在迎头赶上,来得及。

 

物质生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物种”

 

一些属于社会生活的边边角角的事儿,为人所知的不多

  

正史记载得太简单了,古代社会生活其实是有血有肉、丰富多彩的

 

解放周末:在《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中,您从农业工具到膳食,从服装到建筑家具,从交通工具到玉器瓷器,乃至武备、科学技术,一共谈了十大方面,这些古代物质里潜藏着怎样的历史与文化的信息?

  

孙机:中国古代的物质成就,是我们这个东方大国5000年辉煌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政治史、经济史,这些都很重要,帝王将相干了些什么,人们关注得也很多,但一些属于社会生活的边边角角的事儿,为人所知的不多。

  

但是,这些事同样反映着历史。社会是一个整体,物质生活是在一定的国家制度里产生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物种”。我们现在说的文物,在古代大部分不是生活用品就是生产用具。鼎是煮肉的,簋是盛饭的,尊是盛酒的,原先都是日用品,后来才成了祭祀礼器。

  

今天的人通过出土文物、史料文献,还有普通人的家书、便条,可以看到古代人是怎么生活、怎么劳动的。这一看就会发现,正史记载得太简单了,古代社会生活其实是有血有肉、丰富多彩的。

  

解放周末:数十年间,您一直在用这一独特的视角研究历史,并取得了令人注目的成绩。比如您之前出版的《中国古舆服论丛》《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等书,都已成为历史文物考古学者的工具书,被誉为“百科式的皇皇大作”。

  

孙机:我今年80多岁了,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这事做起来有意思。就说古人戴的冠冕吧,从商代开始,一直延续到中国封建时代的结束,其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冠式,背后都有故事。

  

中国服装史上一些重大的变革,比如南北朝后期服装由单轨制变为双轨制,辽、金、元、清服制政策的区别等,也都和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有关。

  

解放周末:通过物质,人们可以看到物质背后的社会发展脉络;另一方面,社会发展也会在某些历史时刻受到物质的影响。

 

孙机:白薯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对中国的人口发展影响很大。

  

白薯是外来品种。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福建长乐人陈振龙到吕宋(菲律宾)经商,看到白薯,想把它带回祖国。但吕宋不准薯种出口,于是他“取藷(薯)藤,绞入汲水绳中,遂得渡海”。万历二十二年,福建遭荒,陈振龙儿子陈经纶向福建巡抚金学曾推荐白薯。金学曾命各县栽种,大有成效,渡过了灾荒。为什么?因为白薯种得好,可以亩产万斤,而那时小米的亩产量不到200斤。

  

经过陈家几代人的推广,白薯在中国被广泛种植,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国的粮食问题。我国人口在西汉时已达六千万,然而直到明末,还只有一亿人,到了乾隆就猛增到两亿,清末就是四万万同胞了。这其中,从新大陆传入的白薯、玉米及其他高产作物的作用不可低估。

孙机手绘图,汉代长辕犁复原图;五台山唐佛光寺东大殿剖面图;山西平顺淳化寺大殿梁头挑檐(由上至下)。

 

有年轻人说,四大发明不就是放了个炮仗、造了张纸吗?听这话,我心一震

 

解放周末:您的埋首著述,为今人搭建了一座通往古代的桥梁。经由它,物质不再是博物馆的陈列和书籍中的图录,而是过往时空里的鲜活再现。解码这些历史信息,对今天的我们有何意义?

  

孙机:你是上海人,不吃馒头吧?我是青岛人,爱吃馒头,你知道中国什么时候开始吃馒头的吗?汉代。那时叫“起面饼”,是发酵的。要让面食发酵可不简单,掌握了酵母菌生化反应的特性才能做到。生活于三世纪上半叶的何曾,“性奢豪”,“蒸饼上不坼作十字不食”。他要求蒸饼上面得裂开一个十字,和现在北方人吃的开花馒头差不多。你看,那时的面食发酵已如此讲究。

  

可那时候的罗马人还在用死面做面包,一直到十五世纪的奥斯曼帝国还是这样。有一次,奥斯曼帝国入侵亚美尼亚,有个亚美尼亚妇女,拿起一个面包砸向闯进她家的奥斯曼帝国的将军,将军的脑袋当场挂了彩。你想想,这面包得多硬、多难咬啊?中国人比罗马人早1000多年吃上了松软可口的发酵馒头。

  

解放周末:类似的故事在这本书里经常可读到,而且,不仅出现在古人的衣食住行方面,也出现在生产、军事等方面。

  

孙机:在古代,中国领先西方的地方多了。

  

就说耕地的犁吧。中国在很早的时候就发明了犁,西汉时又发明了一个安装在犁上的叫犁壁的部件,这犁壁和原来的犁铧形成连续的弯曲面,能把耕起的土垡弄碎了并翻转过去。土垡被翻转过去,接触了阳光、空气,生土就变成了熟土,有利于农作物的生长。后来,欧洲的农民也在犁上安装了一个木头做的“泥土翻板”,作用相当于犁壁,但没那么好用。

  

再说舵吧。广州出土的东汉陶船,船后面是有舵的。而同时代的西方还没有舵,他们在船尾两边各支两只长桨,用长桨控制航向。舵利用了力学原理,舵一动,船马上拐弯,特别好操作;用桨可麻烦了,费劲。欧洲低地地区(荷兰、比利时等国)的水手直到公元十一世纪才开始用舵,和我们差了八九百年。

  

还有马镫、纺车、织布机等,都是中国人发明的。当然,中国人也学习、引进人家的东西,比如马蹄铁等。但总的来说,当时的中国比西方先进很多。

  

解放周末:这些生动的例子,读来不仅趣味盎然,也让今天的我们自豪。但长期以来这些信息沉没在典籍里,鲜为人知。

  

孙机:这些本是基本历史,本应成为常识,本宜家喻户晓。

  

我在《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后记中交代了写这本书的缘由。当时,国家博物馆因改扩建而闭馆,馆领导让我趁这个机会给馆里的年轻人讲讲课,书里的内容基本都是当时的讲稿。

  

中国古代物质文化是个大课题,本来我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去写这么宏大的题目。但有一次,我和一位年轻人聊天,他说古代没什么了不得的,四大发明不就是放了个炮仗、造了张纸吗?听这话,我心一震,觉得不管我能写成啥样,都得写,得给年轻人补补课。

  

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得先弄明白我们是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今天的人们,是古人聪明才智的受惠者,比如中国的人均耕地面积只有美国的三分之一,可是几千年来,古人用先进的耕种技术养活了我们的祖先。

  

我们身受其惠,却浑然不觉,数典忘祖,一味地赞美外国的月亮,那是不应该的。

 

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得先知道传统文化是什么

 

解放周末:时间的长河冲刷了人们的记忆,传统的断裂加大了古今的距离,这些年来人们似乎更多关注、推崇的是西方文化。

  

孙机:国际上有一种“中国文明西来说”,认为中国文明出于埃及。甚至,1946年的时候,哈佛大学有位教授,还在地图上划了条线,认为该线以西的古人智商比较高,该线以东,包括亚洲、中南半岛等地的古人智商比较低。

  

再加上从鸦片战争开始,中国积贫积弱一百年,不少人养成了外国就是比我们先进的惯性思维。直到今天,有些卖进口货的商家,开价更有底气对不对?听说是进口货,人们也更乐意掏钱对不对?

  

解放周末:这样的文化心理是否也存在于考古界?

  

孙机:是的。在这些思潮的影响下,一些新文物出土时,有些专家学者们就爱说这个是从西方来的,那个是从西方来的。

  

3年前,秦陵新发现了百戏俑坑。百戏俑就是杂技演员,腰里围着一块布,上身光着。就有西方学者说,这个不符合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国的俑是示意性的,通常大概有身子、有腿就行了,而百戏俑却被塑造出了这么逼真的肌肉感觉,所以,它不是中国的,而是从希腊传过来的。我们国内一些学者都呼应这种观点。

  

秦时,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东征,确实在亚洲建立了很多定居点,但离我们最近的点都远在现在的吉尔吉斯斯坦,距我们今天的边境线还有数百公里,而秦时中国的边境在甘肃玉门关那里,离吉尔吉斯斯坦远着呢。可这位学者非说因为那里有过亚历山大定居点,有过希腊雕塑,所以这些百戏俑是从那里传进中国的。问题是,你在中国发现过希腊雕塑吗?别说一整块,一块希腊雕塑的渣也没有。

  

秦的工匠聪明着哪,他们把武士俑做得千人千面,那么写实,怎么就不能把百戏俑做出肌肉的感觉呢?我们中国人身上不也长着肌肉吗?

  

西方确实有比我们好的地方,我们应该向人家学习,学到了是占便宜的好事,但首先得确有其事呀。

  

解放周末:对文化遗产的正确体认,不仅是今天的人面对过去的方式,也是民族复兴不可或缺的前提。

  

孙机:习总书记说过,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根基。现在我们讲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得先知道传统文化是什么。我国古代物质文化方面的成就,过去没有好好地整理研究,相关的著作不多,更没有进入中小学教材,连很多知识分子也不太了解。这是常识上很大的欠缺。

  

比如对古代冶金方面的研究,以前做得很不够,建国后,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就跟井喷似的,数量惊人。不要以为西方工业革命了,冶金工业发展得很了不得,其实它还比中国晚了1000年。春秋早期,我们就有了液态生铁,生铁的出现比西方早了1300多年。后来,中国又有了生铁可锻技术,就是把生铁里的碳从片状锻成絮状,这样铁的韧性就增强了,强到可以拿来做火车的轨道。汉代的球墨铸铁标准,和我们现在冶金部颁布的标准竟然是一致的。而西方的球墨铸铁出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这又相差了2000多年。

  

这些都应该宣传出来,让大家知道。中国5000年文明史上,影响世界的科技有70多项,不是只有四大发明。

  

解放周末:读完这本书,未免产生这样的困惑:何以遥遥领先数千年,却在近代百年受尽屈辱、落后挨打?

  

孙机:作为一个文明古国、大国,中国一直比较富裕,人们喜欢过平静、安稳的生活。当模式成为定式时,就会少了变革的意图,从而导致发展的停滞不前。反之,西方工业革命兴起,他们大踏步地前进,不仅赶超我们,而且还一再拉大彼此的差距,直到洋枪洋炮打开中国国门。

  

我写这本书,不是要把中国说成什么都是完美的,都完美了还改什么革?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自古以来,一直有科技创新的基因,现在迎头赶上,来得及。

 

我们的社会需要重建文化的自信

 

解放周末:这样一本考古类专业书籍出乎意料地广受读者欢迎,成为畅销书。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长久以来是否一直误读了读者的需求。

  

孙机:我很高兴大家爱读这本书。我想,大家爱读,一是因为读了能知道不少以前不知道的事。近一百年来我们受欺负的事,大家都知道得比较多了,不用我再来啰嗦了。我就跟大家说些早些时候的事,这是我们做历史研究的人的任务。

  

二是因为大家读了可能还有所触动。古代物质文化是我们基本历史的一部分,了解这些,就有一种推动作用,推动我们重新树立起民族的自信心——中国不是一直落后的,事实上,中国曾经遥遥领先于其他文明。现在中国人去美国拿绿卡,唐朝时中亚人都愿意到中国来,来了就不想走了。

  

世界四大古文明,三大古文明都湮灭了,古埃及衍变到现在,连语言、文字都没有了。而我们中国文明,绵绵不绝。安阳的洹水,3500年前叫洹水,现在还叫洹水,地名没改,地名的写法也没改。国外有这样的吗?

  

解放周末:按照现在的图书分类,这本书在普及读物之列。普及读物的写作,从某种角度而言,难度实甚于专业著述,取精用宏,论证得宜,还得兼顾可读性。

  

孙机:大家们不肯写这样的小书啊,写了它换不来职称。我的能量只能干这点事,我就用心把它干好。

  

解放周末:当下确实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专家没时间、或没意识,或放不下身段,做大众普及工作,而一些所谓的普及读物则错误百出,以谬传谬。

  

孙机:我们不能强求一些在各自领域里已经走在非常前头的专家回头来做普及的事,因为他再往深里走,也许就有重大突破了。但希望愿意做普及工作的人,能认真当回事来做,学术功底要扎实。自古文章千古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尖端科技研究重要,提高大众的科学素养也重要。今天,我们的社会需要重建文化的自信。

 

(本文转自7月17日解放日报解放周末 邮箱 shguancha@sina.com)